阅读提示：2025年12月31日，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官网刊发雷妮娅·洛佩斯-奥齐布洛（Renia Lopez-Ozieblo）的文章，认为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迅猛发展的今天，人文教育的价值不仅未被削弱，反而愈发凸显。她通过一场围绕歌剧《卡门（Carmen）》展开的跨文化项目，生动展示了人文学科如何触及人工智能无法企及的人类心灵深处。该项目由欧盟驻香港和澳门办事处支持，旨在借由乔治·比才（Georges Bizet）这部180年前创作的经典歌剧，拉近年轻一代与欧洲文化的距离，并在数字碎片化日益加剧的时代，重申深度文化叙事对构建共情、伦理判断与跨文化理解的关键作用。雷妮娅·洛佩斯-奥齐布洛（Renia Lopez-Ozieblo）是香港理工大学（The Hong Kong Polytechnic University）人文学院副院长、英文及传意学系副教授。以下是文章要点。
在乔治·比才（Georges Bizet）歌剧《卡门（Carmen）》诞生180周年之际，香港理工大学欧洲研究辅修课程开展了一系列以这一经典形象为中心的跨文化活动。该项目的初衷在于通过艺术这一桥梁，使年轻一代更深入地理解欧洲的文化、历史与语言，从而消弭文化隔阂，建立基于理解的相互尊重。然而，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的迅猛发展，这一文化探索被赋予了更为深远的意义：它生动地证明了，在技术能力日益被自动化替代的时代，人文学科所培育的深层人类理解力——包括情感共鸣、文化诠释、伦理判断与批判性思维——正成为无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当前的教育与就业市场正面临范式转换。长期以来被视为就业保障的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技能，开始面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自动化挑战。人工智能可以生成代码、起草文本、分析数据，但它无法提供运用这些技术所必需的文化语境、伦理框架与价值判断。这正是人文学科教育的用武之地。通过与《卡门》这样复杂、深刻且历经时间考验的叙事进行深度互动，学生得以锻炼其“批判性辨察”这一核心心智肌肉。这种能力并非源于信息的简单累积，而是来自对人性矛盾、社会结构与文化差异的切身感受与思辨。
项目中的一个插曲极具启示性：在观看由西班牙领事馆赞助的文森特·阿兰达（Vincente Aranda）执导的电影后，一位深受触动的学生询问“是否还有更多这样的电影？”这并非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在接触高质量艺术与深厚情感叙事后的、震撼而复杂的人类反应。它揭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成长于短视频碎片化信息和算法推荐内容环境中的年轻一代，可能正缺乏与深度文化叙事接触的机会。而当他们真正接触时，产生的不是厌烦，而是顿悟。他们被那些不满足于十五秒快感、而旨在挑战思想并共鸣上百年的故事力量所击中。项目观察到，活动参与者中资深、文化阅历更丰富的年长者比例更高，这并非意味着年轻人不感兴趣，而是对教育者与机构提出了更迫切的要求：必须更好地搭建桥梁，向年轻一代彰显这种深度沉浸的无与伦比的价值。
《卡门》这一文化文本本身，就是人文学科价值的完美例证。这个由法国人创作、以西班牙为背景、通过意大利发展的歌剧艺术形式讲述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其欧洲起源，成为映照全球社会的一面镜子。关于“卡门是谁”的永恒追问——她是女权偶像还是悲剧受害者？是欲望的象征还是自由的化身？——没有标准答案，因为她就是我们自身，是每一时代社会现实的投射。她的故事所涉及的激情、嫉妒、暴力与自由，在不同文化语境（如法国、西班牙、意大利乃至香港）中都能引发共鸣，恰恰证明了人类处境的共通性与艺术的无疆界性。生成式人工智能或许能汇编所有学术解读，但它无法坐在剧院里感受卡门的悲剧，因此也无法真正引领关于其意义的讨论。这需要人类独有的智能、共情能力与文化素养。
那么，如何将此类经典有效引入课堂，并将学生从数字信息流引向深度参与？关键在于不是取代他们的世界，而是建立连接。教学实践的核心在于“化古为新”。例如，围绕《卡门》、但丁（Dante）对正义的探索、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对监控的剖析，或玛丽·雪莱（Mary Shelley）对创造与责任的追问等文本，可以设计工作坊，让学生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翻译场景，结合自身生活语境重新想象人物动机，或通过肢体剧场等形式重新演绎关键情节。目标是在历史与21世纪的当下、在欧洲视角与个人体验之间构建桥梁。具体的教学策略包括：从学生熟悉的领域入手，例如请他们分享一个与课程主题（文学、历史、跨文化交际等）相关的网络迷因（meme），然后共同追溯其文化源头。这个过程往往复杂且充满发现，能自然开启反思与讨论的空间。这种个性化、创造性且批判性的过程，正是点燃深层认知与情感参与的火焰。
项目的收官之作“卡门·黄（Carmen Wong）”，是与法国领事馆合作的特制改编演出，它完美地融合了香港本地精神与比才的不朽乐谱，并借助技术手段（如精美的舞台背景）增强了艺术表现。这有力证明了，技术可以赋能和增强人类创造力，但永远无法取代创造力本身。
综上所述，以《卡门》项目为代表的人文学科教育，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重塑世界的进程中，其价值非但不会衰减，反而会愈发凸显。未来的关键不在于与技术竞争，而在于专注于培养技术所匮乏的能力：诠释意义、构建语境、激发共情、进行伦理思辨以及在不同文化间搭建理解之桥。正是这些由人文学科锤炼出的技能，将确保我们的技术未来始终是一个属于人的、富有深度与温度的未来。人文主义者——作为思考者、阐释者与桥梁搭建者——将在这一进程中变得不可或缺。
（来源：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官网）